常州,这座位于长三角腹地的现代制造业名城,在其辉煌的工业发展史册中,也留下了与环境污染博弈的深刻篇章。“高污染企业”作为一个动态演变的概念集群,在常州特定的地理、经济与政策语境下,有着具体而微的内涵与外延。它特指那些在常州地域范围内,因生产工艺、能源结构或治理能力所限,其资源消耗强度与环境排放负荷长期显著高于区域平均水平,并对本地及跨区域环境质量产生可观测、可评估的负面效应的生产经营实体。理解这一群体,需从历史成因、行业特质、环境效应及转型实践等多个层面进行剖析。
历史脉络与形成背景 常州高污染企业的集中出现,与我国改革开放后特定的经济发展阶段紧密相连。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常州凭借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和“苏南模式”的实践,迅速建立了以机械、纺织、化工、冶金为支柱的工业体系。这一时期,发展经济、扩大就业是首要任务,环境保护意识相对薄弱,相关法律法规与标准体系尚不健全。许多企业采用相对粗放的生产方式,环保投入不足,“先污染、后治理”甚至“只污染、不治理”的现象在一定范围内存在。这些企业为常州积累了最初的工业资本,奠定了产业基础,但也同时埋下了环境欠账的伏笔。随着城市空间的扩张,一些原本位于城市边缘的工业企业逐渐被新建的居民区包围,其污染问题也从单纯的工业区问题演变为突出的城市环境与民生问题。 主要行业分布与工艺特征 常州的高污染风险企业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高度集中于几个传统优势产业,这些产业的工艺本质决定了其环境影响的强度。第一类是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这曾是常州的重要产业板块,尤其集中在农药、染料、涂料、合成材料及基础化学原料生产领域。其生产过程常涉及高温高压反应,使用苯系物、卤代烃等多种有毒有害原料,产生的工艺废气成分复杂,废水可生化性差,且易产生大量高盐、高毒性的废渣与废液。第二类是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冶金)。涵盖炼钢、铸造、轧制等环节,是高能耗、高排放的典型。其污染以大气污染物为主,包括烧结、炼焦过程中产生的大量烟尘、二氧化硫,以及电炉冶炼时排放的金属烟尘和二噁英等持久性有机污染物。第三类是纺织业中的印染和后整理环节。常州纺织业历史悠久,印染企业数量一度较多。该环节需要消耗大量水和蒸汽,并使用各种染料、助剂,导致排放的废水量大、色度高、化学需氧量及氨氮浓度高,是水体污染的重要来源。第四类是电力、热力的生产和供应业,特别是燃煤电厂。虽然随着能源结构调整,其比重和影响在下降,但在过去,燃煤产生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和粉煤灰曾是大气污染的主要贡献者之一。 多元化的环境影响表现 这些企业排放的污染物,通过大气、水体和土壤介质,对生态环境与人体健康构成了复合型、累积性的影响。在大气环境方面,工业点源排放是区域细颗粒物和臭氧污染的重要前体物来源。尤其在静稳天气条件下,来自化工、冶金企业的挥发性有机物与氮氧化物,经光化学反应生成臭氧,而硫酸盐、硝酸盐等二次粒子则加剧了雾霾的形成。历史上,部分工业区周边曾长期被异味困扰,直接影响居民的生活质量。在水环境方面,工业废水即便经处理后达标排放,其累积效应也不容忽视。排放至京杭大运河、太湖流域等水系的污染物,曾对水体富营养化、水生生物多样性下降负有部分责任。重金属等持久性有毒物质可能在水底沉积物中富集,形成长期的生态风险源。在土壤与固废方面,历史遗留的工业场地,特别是关停搬迁的化工、电镀企业原址,可能存在不同程度的土壤与地下水污染。危险废物的非法转移或处置,更是环境安全的重大隐患。 综合治理与绿色转型路径 进入新世纪,尤其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深入人心以来,常州市对高污染企业的治理态度坚决、措施系统。其路径可概括为“淘汰、提升、入园、创新”四轮驱动。首先是坚决淘汰落后产能。依据国家产业政策与环保、安全、能耗标准,连续多年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对规模小、工艺落后、治理无望、布局不合理的“散乱污”企业实施依法关停。例如,对太湖流域的敏感区域,执行了更为严格的产业准入与淘汰标准。其次是强力推动技术提升与清洁生产。通过环保法规标准倒逼、财政资金引导、提供技术服务等多种方式,督促存量企业加大环保投入。鼓励企业实施废气深度治理、废水提标改造、中水回用、余热利用等项目,从源头和全过程削减污染物产生量。再次是优化布局,推进产业集聚与集中治污。规划建设专业的化工园区、印染园区等,引导相关企业搬迁入园。在园区内统一建设集中的污水处理厂、危废处置中心、供热管网等基础设施,实现污染物的专业化、规模化治理,大幅提升监管效能与环境风险防控能力。最后是以创新驱动产业根本转型。在淘汰传统高污染产能的同时,常州大力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如智能制造装备、新能源汽车及核心零部件、新材料、生物医药等。通过“砸笼换绿”、“腾笼换鸟”,将环境容量和土地资源优先配置给绿色低碳的高新技术产业,从根本上改变产业结构,降低发展的单位环境代价。 综上所述,常州高污染企业的问题,是特定发展阶段的产物,其治理历程折射出中国城市从追求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普遍路径。这是一个持续动态的过程,涉及技术革新、政策调控、市场调节与社会共治的多重博弈。当前,常州的环境治理已从末端的“治标”更多转向源头的“治本”,其目标不仅是让污染企业达标,更是要推动整个产业体系向绿色、循环、低碳方向彻底转型,从而在长江经济带“共抓大保护”的格局下,实现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协同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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